編者按 政府投入巨資建設公租房工程是以解決城鎮住房困難家庭、新就業職工和外來務工人員住房困難為根本出發點和落腳點的惠民工程。有效解決了城鎮中低收入住房困難家庭、外來務工人員和城鎮新就業職工的住房問題。
但隨著大量公共租賃住房的建成投用，個別地方項目建設不透明和后期管理不到位，導致公共租賃住房長期空置、資產沉淀、暗箱操作、用途變異等問題日益突出。近日，本報記者通過對河南省部分市縣公租房的規劃、建設、分配狀況的深入采訪，發現一些地區的公共租賃住房這一惠民工程沒有真正惠及貧弱群體，個別地方甚至成為極少數人牟取利益的溫床。(本報在2015年12月10日已就此作過《河南商水公租房究竟保障了誰的利益?》的報道)
1月14日、15日本報記者再次深入河南省商水縣多個鄉鎮采訪公租房現狀。
魯山縣爛尾的公租房
大肆買賣 公租房成為個別人的福利房
商水縣魏集鎮，有30套公租房。鎮里一位做生意的商戶告訴記者，只知道這房是為鎮里干部蓋的，不清楚什么是公租房。
固墻鎮，鎮政府附近，100套公租房。公租房已蓋好，院內大門緊鎖。門口一位燒鍋爐的智師傅告訴記者：“這里的房都是為鎮里工作人員蓋的，去年天熱的時候頭天晚上貼出告示，第二天早上8點多，不到一小時房子就被搶購一空，一至五層價格不等，每套大致兩萬到3萬元，我經常在門口，從蓋房時就天天關注也沒弄到手。”
聽記者說想買這房，智師傅說，前段時間鎮上有一個做生意的轉讓了一套，轉讓價5萬元，比當初買價翻了一倍。記者正欲離去時，智師傅忽然想起鎮里一干部想轉讓一套房，當場打電話問他現在賣不賣?那人說賣，是二層的房子，轉讓價5萬元。
在商水縣張莊鄉衛生院的一處公租房。有個醫生抱怨說：“已交錢2年多了，還沒住上房，政府欠開發商的錢，房子讓開發商鎖上了，不讓住。”
在張莊鄉的另一公租房處，一婦女說這房早被鄉里公職人員買了，開發商是張莊村支書魏輝(音)，他們是采取叨單兒(抓鬮)方式分配的，都是在鄉里上班的才能參與叨單兒，她的侄子弄了一套轉讓給了她。
商水縣姚集鄉，鄉政府西邊的公租房。說起這房子，鄉政府門前賣煙的劉師傅告訴記者，房子基本賣完了，可能5樓還有3套。劉師傅又說這房子不對外，必須是在鄉里上班，鄉財政所劉會計一人就買了3套。
在河南省沁陽市太行路南段東側普羅旺世小區有500套公租房項目，主體已建成，正在售樓部公開銷售，售樓人員對記者說，公租房國家有補貼，比同小區商品房便宜，已基本賣完，只剩頂層幾套，只要到房管局走個程序就可以買。
通過采訪，記者發現，買賣公租房的主要是有關系的公職人員，主要不是自己住，轉手就賺錢。當地住房部門往往以河南省政府138號文《河南省人民政府辦公廳關于加強公共租賃住房管理的若干意見》(豫政辦〔2015〕138號)作為買賣公租房的依據，或者為規避上級文件精神干脆和購房者簽訂50年期的“租房”協議，明顯的是以租代賣。
河南省政府138號文明確了“堅持公共租賃住房的公益屬性”的根本指導思想。在第二大項第二條規定：“各地要實現公共租賃住房管理信息公開，完善申請受理渠道、審核準入程序，降低準入門檻，提高分配效率，方便群眾申請。公共租賃住房租賃合同期限一般為3-5年，合同期滿后要重新認定住房保障資格。”在第五項第(一)條探索租售并舉，規定：“公共租賃住房要首先滿足符合住房保障條件的城鎮中等偏下收入家庭、新就業職工、外來務工人員的承租需求。省轄市、縣(市)政府可根據本地保障房數量，結合住房保障總需求，對政府擁有產權的公共租賃住房，探索實行先租后售、租售并舉。用于出售的公共租賃住房原則上不超過當地公共租房規劃建設總套數的30%。”
資料顯示，在商水縣有公租房的鄉鎮的公租房項目都是財政投資，產權應該屬于國家，而這里的公租房并不是按照河南省政府138號文的精神“探索實行先租后售、租售并舉”，往往沒蓋成就已“名花有主”，甚至已被倒賣過了，完全成了少數特權者的牟利工具，與國家有關文件和河南省138號文件精神嚴重背離。商水縣產業集聚區的公租房標明是“企業自建”但也是享受國家財政補貼(每套2萬-3萬元)的名副其實的公租房，完全應該按省政府138號文規定的“用工集中企業、社會投資主體經批準建設的公共租賃住房，可整體轉讓，但不得改變公共租賃住房性質和用途，不得分割出售。”精神嚴格執行。
七十二變 公租房用途讓人霧里看花
猴年還沒到，公租房早已在學老孫的“七十二變”。
記者在采訪中發現一些地方的公租房很難找，就在眼前都不敢認定，很多當地居民不知是公租房，也不知公租房的用途。對本該是處處陽光的公租房工程，一些地方為什么不向群眾宣傳公示呢?相關部門總是諱莫如深，讓人如霧里看花。
1月13日上午，河南省新蔡縣。
徘徊在新蔡縣實驗中學(是幼兒園至高中一體的私立學校)門外，記者久久不能認定這里的公租房在哪里，資料顯示實驗中學南側有800套公租房。問了幾個人都說不知道什么是公租房。記者又問在校門口散步的桂師傅，見記者想租房，他說：“這里空房子很多，學校還要擴建，就是把全縣的所有學生都搬到這里住也夠用;想租房，都在學校內，政府蓋的，是向外租的，空的很多，一室一廳租金是每年2600元左右;兩室一廳租金是每年3000多元。”
和桂師傅聊了一會兒得知他女婿是小學部校長，女兒是教師，女兒分了一套，給桂師傅住，不用拿房租，他在這里照看另外一個閨女在此上學的孩子。
記者跟隨桂師傅看了位于實驗中學校內的公租房，發現共10棟公租房，三棟有人居住，分別是學校教師和部分陪讀家長，其余的房門緊鎖，聽說已蓋成半年多了。在校園幾名陪讀學生家長告訴記者，這里的房租被少數人操控著，太貴了，不透明，打算到上面告他們。
公租房蓋在校園，變成了教師和陪讀學校家長的租住房，這也算是創新吧。在實驗中學西側還有2000套公租房基本完工，什么人能住呢?也是學校配套嗎?學校的教師一共有2800多位嗎?
新蔡縣一共有1萬多套公租房，僅上級財政補貼就近3億多元，記者很想知道這些公租房的建設及運行狀況。
在縣住房辦公室，辦公室主任李保衛說，記者問的全縣公租房建設、分配及運行狀況等問題涉及到秘密，不能給記者提供進度表。陽光工程成了李主任的保密工程!
李保衛說，要問哪里的公租房情況他都可以當面說清楚，所有項目都在按計劃進行中，每年上面都有審計，若有差錯他愿承擔一切法律責任，聽了李主任富有江湖義氣的豪言，記者無言。
談到實驗中學的公租房，李保衛堅定地說，該處公租房產權屬于政府，不屬于私立的實驗中學;他又說，還沒有正式分配，處于待分配狀態，不屬于空置。
還沒有正式分配，怎么就住了一少部分人，并收起了租金呢?!說起公租房的入住標準和條件，李保衛說：“現在國家(政策)放開了，只要在工作的片區無房就可以申請，名下是否有車，月收入多少都不再是入住公租房的限制條件，就是有豪車，月收入上萬元，只要在公租房所在區域沒房就可以申請入住。”
無獨有偶，1月6日，汝陽縣的公租房狀況也讓記者開了眼界。
在汝陽縣中醫院后院，有一個即將完工的病房樓模樣的建筑，看了建筑標示牌子，記者才知道這是龍騰家園，是一處有486套公租房的建筑，但進去看屋內的結構和整棟樓的外觀，咋看咋像病房樓。據院內保安講，下面是病房樓，三層以上是外租的房。財政投資的公租房是怎么華麗變身為中醫院的病房樓呢?令人不解。
汝陽縣里的9個公租房項目，除了龍騰家園，記者問了很多人都不知道情況，只得求助于縣房管局了。
汝陽縣中醫院內公租房項目標牌
在汝陽縣房管局，辦公室劉主任對記者說局長不在，中醫院項目上報的是公寓樓，為解決醫護人員住宿的，當記者問這樣做是否符合上級關于公租房的政策精神時，劉主任說這樣做是創新，上面允許這樣搞，是屬于盤活資產，資本運作。他說有些話不便說，讓記者等局長回來再問。
汝陽縣房管局局長馬宇杰對記者說，中醫院項目只是離醫院近，不是給醫院配套用的，仍是公租房。目前縣里各個項目都在建設或者使用中，只是有的規劃地址和形式變更了一下，馬宇杰讓我們跟隨他到各處公租房項目看一下。
在馬宇杰的帶領下，記者來到了汝陽縣第一高中，指著一高院內的幾棟樓，馬宇杰說是公租房，記者進去看了一下，十分不解：教職工不斷進出的樓房，分明是教職工和學生宿舍，怎么可能是公租房呢?難怪連周邊百姓都找不到公租房，而后醒悟：這又是創新，用政府財政建公租房的錢，建教師和學生宿舍。原來公租房還是可以這樣變通的!
規劃失策 公租房建設長期停擺
1月8日，河南省魯山縣產業集聚區B區，德意家紡織科技園內有一個1500套的公租房項目，記者看到占地500畝左右的廠區，不見一個人影，空曠的廠區野草有一人高，幾處廠房空蕩而寂寥，只有幾只鳥在鳴叫，據當地居民講開發商資金出了問題，廠子倒閉了，廠區一側的1000多套公租房項目也停工了一年多。1500套，國家直接財政補貼就有3000萬元左右，如今竟變成18棟水泥框架冷冰冰的立在這里。
2015年12月25日早上新鄉輝縣市。
據介紹，輝縣市焦煤公司趙固一礦附近冀屯鎮(財政投資)2000套公租房項目，以村民回遷房的名義賣給村民，每戶預交12萬元。每戶一般都分得兩小套以上(不少于120平方米)，蓋成兩年左右了，村民遲遲不愿搬進去，房間小，還要拿很多錢買，空置至今。
輝縣常村鎮已建好的2000多套公租房大多閑置，附近村民不愿租住。
國家投巨資，納稅人付出的無數血汗，這么嚴肅的民生惠民工程，在一些地方卻成了有錢任性的拍腦袋爛尾工程和閑置工程，寒士處境依舊，國家和納稅人的巨額錢財打了水漂，誰該為此買單呢?
監管滯后 公租房建設管理問題重重
商水縣胡吉鎮，共有80套公租房，位于鎮政府一側。
記者問了幾個在鎮上常年做生意的人，大都說這房是為鎮里公職人員蓋的，雖然現在空著，但早已有主了，只是老百姓無資格住。
已建成的公租房被特權者占有甚至轉賣，即使空著也不讓周圍符合條件的人租住。某些監管者葫蘆里賣的是什么藥呢?
談到公租房的監管狀況，河南省住房和城鄉建設廳住房保障處董處長告訴記者，前期往往只追求數量和進度指標，因疏于監管，出現了一些問題，今后要多在監管及后期運行管理上下功夫，做到邊建邊管，監管必須到位，出現問題及時糾錯。深入貫徹落實黨的十八大和十八屆三中、四中全會精神,以解決城鎮住房困難家庭、新就業職工和外來務工人員住房困難為根本出發點和落腳點,堅持政府主導、企業參與、市場運作的基本思路,努力實現公共租賃住房建管并重。把民心工程真正落在實處，成為名副其實的陽光工程。
政府缺位 公租房問題整改乏力
談起當前公租房存在的一些問題，一位長期在住建部門工作不愿具名的離休干部氣憤地對記者說：“國家投巨資興建的民生工程，絕對不能容忍極少數人肆意妄為的操控牟利，在公租房建設及分配問題上做文章是不能容忍的。”
某位地產大佬曾說過：“現在誰有錢保障房就保障誰”。清華大學社會學系秦暉教授最早提出“富福利”一詞，公租房作為保障性住房的一部分，其走樣變異，深刻背景是“富福利”已成為潛規則。“富福利”用來描述現在一些地方搞社會保障和福利，越是高收入者受保障越多福利越多，這點在住房保障上表現得尤為突出。如前兩年一些地方暴露出來的經濟適用房成為“公務員專屬房”等問題。
資深律師張偉對記者說：“在住房保障中弄虛作假而套取利益的個人，應該以‘騙取公共財政資金罪’來論處。即使沒有貪污和腐敗，在住房保障建設中不經公共討論和授權、不在有關法律允許范疇而擅自主張，或者因措施不當而浪費資金、造成公共利益損失，有關政府單位負責人，也應該以‘浪費公共財政資金罪’追究。”
“保障房建設是百姓熱切期盼的重大標志性民生工程，也是民心工程。我們做了的事，群眾都看在眼里，記在心間。現在的關鍵是圍繞已經確定的目標任務抓落實，盡快讓困難群眾居有定所，安居樂業!”李克強總理在某地視察時曾反復叮囑。
公租房建設從中央到省市領導都很重視，只是個別基層市縣執行不力、監管缺位，出現了一些不該出現的問題，相信在公眾的共同監督下，在各級政府的齊心協力下，定會使這項重大民生惠民工程健康發展下去，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最終使“誰動了我的公租房”成為歷史。
對公租房的建設、運行狀況，本報將持續關注。
■相關鏈接
2012年7月15日起施行的《公共租賃住房管理辦法》 明確規定：公共租賃住房是指由國家提供政策支持，各種社會主體通過新建或者其他方式籌集房源、專門面向中低收入群體出租的保障性住房，是一個國家住房保障體系的重要組成部分。公共租賃住房不是歸個人所有，而是由政府或公共機構所有，用低于市場價或者承租者承受得起的價格，向新就業職工出租，包括一些新的大學畢業生，還有一些從外地遷移到城市工作的群體。
公共租賃住房與個人出租住房最大的區別：傳統的個人出租住房的首要功能是產權者自住，而公共租賃住房不論是通過新建、改建、收購，還是通過在市場上長期租賃住房等方式籌集的房源，都不是為了自住，而是專業用于出租的。
河南省政府138號文明確了公共租賃住房承租對象租住一定年限(一般為3-5年)后，仍符合住房保障條件的，可選擇申請購買所租住公共租賃住房全部或部分產權，也可繼續承租;不符合住房保障條件的要予以騰退，不得申請購買所租住公共租賃住房。
大規模推進保障性安居工程建設幫助中低收入群眾實現住有所居，是李克強總理牽掛于心的一件大事，每到一地考察，他總會盡量安排時間實地考察這項工作的進展。李克強總理曾擲地有聲地說：“中央高度重視并下決心加快推進保障房建設，逐步解決困難群眾住有所居的問題。要更多體諒群眾的難處，把這項硬任務不折不扣地完成好!”來源：中國縣域經濟報
